扶桑在等克里斯。快两年了。

扶桑渐渐听见了他的嗓音和脚步。嗓音越来越响，没有停止的意思。嗓音比脚步先到了她跟前，就在她背后；她一转就能跟那嗓音撞个满怀。

扶桑看得有趣。尤其她看见两只女孩的脚，像男人一样宽扁，穿着黑鞋，并且被架在另一条上，自由自在地晃，扶桑觉得真是有趣极了。她知拯救会开辫学校，有一百多个中国女孩成了学生。但亲见这些女学生，扶桑还是回。

隔三差五地，扶桑会门蹭蹈，撑一把从日本店买的洒纸伞，不然就握一把面盆大的绸扇，人稠的地方她用伞或扇给自己遮掉闹。她常去的地方仍是那家茶馆。现在老板换了，布置得明丽清，低价茶不卖了，所以也不再来菜老板之类的茶客。

她不想那些女学生看见自己。她也想跟克里斯小捉一番迷藏。她或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转，拿整个脊背对着那门。

扶桑与克里斯有了一刹那的对视，他又投到他的谈中去。似乎把她看漏了过去。他是必须经由她而校门的，扶桑心里一阵安然与沉稳，她将转了方向，脸对一堵墙。

她觉得有一天会有一只手伸过来，上面什么记号也没有，连曾经的年幼、胆怯又莽撞，像所有同龄男孩那样带一傻气和脏——这些个记号都消失了。但她会认他。扶桑谁都不再等了。她开始绣，编结衣领的纽，好吃的菜给自己吃。有时大勇来，她便多一个菜。她还穿浅红的衫，细长的耳坠。把脸上的汗绞得千净净。大勇每回来都告诉她，他又捐赠了几个女仔。向她许愿，他一定把扶桑捐赠到面地方。

日长了，这些人也不再问。实在倾慕得慌了，便托伙计给扶桑一朵绢或一饼好粉，有人会给一副金耳坠或一个金戒指。都晓得这样的礼与扶桑的名望不符，所以当扶桑接受时他们这边都笑得有些惭愧。

到了一年左右，扶桑常会空空坐一天。没人想到她是在等谁：这是一个死心塌地等待的姿势。她的隐在红盖下面，下颏却微微翘起，像个乡村妇人站在一条路，等一个随时会从路那现的孩。

她们跑散开，一个浅黄发的脑袋了来。渐渐是他的肩，脯。脯比以前厚实了不少，在白衬衫和灰夹后面凸显完成了的青发育。他修长笔直的仍带有骑人步行的松垮与不屑，没有灵巧，只有奇的刚健。他的靴像他小时那样灰尘蒙蒙。他在十二岁就有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扶桑像个年轻的母亲那样看着眨间长成男汉的儿，脸腾起血。

她那微笑的坐姿使每个人都把握十足，想：这回她一定认自己来。

克里斯意识到有双在哪里看他，他一面和一个女学生谈，一面举起目光来寻找。却没有看见浅红一族的扶桑，他回到原先的姿态上去，谈得更专注。

错到后来，扶桑不再叫任何名字，只是抱歉地轻声笑笑。气氛相当和睦安详，人群里穷的富的，丑的俊的，老的少的，黄的白的黑的，一次得到如此绝对的平等。不少人从外州来，都是看到报上每天登载的消息。消息占地方小，地方却占得满牢，一连半年，像票行情报表一样天天现。

一天扶桑收下三只戒指。一一在手上，正朝店堂那的人答谢，门来四个人，两个黄面孔男孩。全是学生模样。黄面孔女孩们都梳一辫，摆到前来给两只手不停地绞或扯。

女孩也同样把手扬扬。似乎彼此间没看对方是不同别。

了。却是一直错下去。

他的脚步却是小心的，带着那么多迟疑。脚步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停住。只要扶桑转，她和他又会像在拯救会的白房里一样没了距离。

扶桑略略偏斜着脸，越看越好玩。

来的是些袜厂鞋厂或烟卷厂的经理、工，讲话一半英文。这些人还是替扶桑付她的龙汤钱，同时差伙计过来问扶桑同样的话。

他十二岁时，就是先看见她的脊背的。所以他是先认识她的脊背的。

终于，他和一群女学生朝校门走来。

肯不肯？后面那间烟室清静。扶桑总笑笑说：改天吧。

人从半年开始减数。像赌场上从来不赢的赌徒，某次去了再不回来。

扶桑什么也没去想，一丝怨情嗔怪都没有。她就这样满脸通红地看着他完全成型的男，完全成熟的节。还有他经多次剃须的略青的面颊，这使他的脸廓重了许多。

扶桑知他们里有些是娶了老婆的，能给她这份心意，她非常领情地笑回去。

扶桑跟在他们后面走到学校门。刚下课，一群女孩从教室跑来，步像男人那样大而稳。

可是脚步继续踏下去，踏过了扶桑。

工厂经理那桌人对女孩扬扬手。

她一都没去想：他回来了竟没来找我！他回来了——他究竟去了哪里？！

等扶桑已听不见脚步时，她转过脸，看见一整群女学生没了，只剩下一个，走在克里斯近旁，一只大大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