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好演员会即兴发挥。”

“啊？”老外婆把耳朵又偏过来。

这都是在欧萸不在家时发生的。欧萸一回来吃饭，小菲发现母亲完全和过去一样，尽量在桌上摆四个碟，一盆汤。欧萸很合，说他吃掺南瓜的饭，芋粉烙饼。渐渐地，他在乡下住得越来越长久，有时三四个月才回省城一趟。小菲刺探加搜查，却没有在他神语言以及行装里发现异样。她正在演《雷雨》中的四凤，无法跟踪他到乡下去，但她相信他又有了女人。副院长加知名作家，女人们是什么嗅觉？上苍蝇扑血地来了。三十多岁的欧萸比年轻时更引人，不是沉默寡言的少年抑郁骑士，而是挥洒自如的情场老猎手。他每回从乡下回来都消瘦一圈，不是让激情燃烧成那样是什么？

外祖母却没有这份意志力，自己在床上念念叨叨：“你还就是不死，给粥就又睡到天亮了。你活着什么？吃伢们的粮票？黑一个，你偏还不死！当时他们行行好，一块儿叫你跟你老去了，多净…”

几年后小菲有机会和老爷一起生活，她才彻底明白欧家人的格。那时她为老爷了一狐帽，老爷遇见一个老亲戚不断赞赏它，他便摘下来送老亲戚了。

西？后来她发现他们的确是这样，如果你对他们某件东西由衷地、烈地称赞超过三次，那东西就是你的了。

“又装聋了吧？”

“小菲，你的绿豆汤。”

小菲妈听了，有时候会突然起来，拿绳走到里屋，把绳往老外婆上一丢：“喏，成全你！”

好在老外祖母只会脾极好地问她：“啊？”

大姑比爷爷还过分，立刻把包给了小姑娘。小菲简直无地自容，把女儿叫到楼平台上，叫她“站好”！问她以后还向人讨东西吗？女儿站得笔直，反省不自己到底错了什么。

“装聋作哑！你养了那么多伢怎么都不你呀？土埋到眉了，还有这么大胃！”

“谁偷喝了？我还把我的一份添给你了呢！”陈益群一认真就更孩气了。

小菲激得要命——他居然不问她为什么哭。

“这样的著名剧作可不行。曹禺先生的每个字都得是钉钉在那儿。”陈益群坐下来，挨着小菲坐在链条上。

“今天我词都说错了！”陈益群两晶亮，一次淘气之举幸免了惩罚似的“不过你们谁也没发现。平常你对别人的词也记得特清楚！”

在排练中小菲从来没到如此力不支。大哭大喊的情节，她几乎真倒。下了排练场，她无论什么地方就一跌坐下去。一次她跌坐在一大圈铁链上，跌得生疼也无力站起来。她怎么受得比四凤还苦？一只手罩在睛上，她看见自己面前地板上两摊泪渍。

因为母亲和外祖母把副和油都省下来，她们的耗粮量便大得惊人。母亲先是消瘦，渐渐浮，但她尽量把胃压制住。

这是剧团给主要演员的补助，每天排练后一缸加古糖的绿豆汤。小菲抬起脸，想给站在对面的人一个谢的微笑，鼻两个大泡来。端着绿豆汤的男演员是50年代中叶戏剧学院毕业生，发厚厚的，蓬蓬的，一双寡的睛，让你觉得这是个多思的男孩。他是周冲的扮演者，说话先来一句：“小菲请教你一下。”有时他说“请教”是不同意小菲对戏的理。但他常常在剧团人瞎聊时说：“请教一下小菲吧，她读过的书多。”小菲常常受若惊：世上还有个如此崇拜她的人呢！她在那些巡回演途中东一榔西一背诵的诗句只有他一人记下了。有时他也酸一下，念来给小菲听。叫陈益群的男孩这些年一直暗中替小菲递茶送，领夜餐打午饭也常常是他自告奋勇。小菲虎起来什么也留意不到，但一留意就嫌陈益群粘手。开心不开心，她都跟他逗：“谁是你？”或者说：“你不缺，你缺个妈跟在你后面给你鼻涕！”陈益群就会恢复成一个大男孩，和她打嘴仗。小菲上那个永远是少女的分，跟陈益群在一块儿就显来。

“未必

女儿一天看见大姑背了一个铜鼓似的包，便说：“这是什么？真好看！”

从上海回到家，政府对粮、副的缺有了解释。一是苏联债，二是自然灾害。情平和了几年的小菲母亲又枪剑起来。她的矛是她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女儿。外祖母已经不和大家同桌吃饭，小菲母亲认为她老也老了，和她自己一样，都不是拉的牲，只吃南瓜粥或芋饭，、菜油全省下来给女婿家三人。小菲假如贪馋一，母亲背过脸也给她难听话：“没见过这么不贤惠的女人　！左边是自己男人，右边是自己孩，不能少吃两？男人饿不得，男人养血养膘都难，孩吃的是长饭！女人吃了有什么用？月月淌血都淌去！”对老外祖母，她的话更恶毒：“活着不就糟践粮吗？又不田，不然吃下去的还积！”

“偷喝我绿豆汤了吧？”小菲着鼻涕泡笑问陈益群。她觉得他这时现正合时宜。

小菲和团里人住在宾馆，不方便带女儿，就把欧雪留在婆婆家。小姑娘看到书架上有一块极小的古化石，跟她爷爷说：“真好玩！”过了两天，她又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石！”再过几天她什么也不说了，只是长时间地端详它，然后浮想联翩地长吁一气。老爷把化石取来，放在她手心上，说：“喏，拿去吧。”

小菲很难为情，叫女儿把化石还回去，老爷淡淡一笑，朝小姑娘扬扬手，意思是：别烦了，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