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大人，我希望听到你的解释。”

“这事有多长时间了？”李弘无力地问。

“长公主和尚书台大权独揽，是从搁置一切和冀州大战无关的政事开始？还是从决定支持我的冀州大战决策开始？”

天越来越暗，车厢内渐渐陷了黑暗。

长公主打算以推行土断和课租荫来增加朝廷的财赋收。所谓土断，就是重新划定郡县疆界，然后依照郡县的新疆界来编定统一籍，郡县疆界内的所有居民，一律在所居郡县编正式籍，以便朝廷统一对编齐民收取赋税征调徭役。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这位皇帝驾崩了。皇帝驾崩的后果很严重。首先河北迎来了冀州大战，其次，长公主主政代领了国事。前者迫使河北陷困境，后者迫使朝廷陷了皇权和相权之争。

李弘懊悔不已。

所谓荫就是门阀豪族依仗其特权和势力控制的一分，包括客∽客、婢，还有租门阀豪族土地的佃客，还有贫困的宗族和宾客。他们都依附于门阀豪族。除了为其田纳租及服劳役外，还充当私兵，看家护院，巡警守卫。这些在豪地主控制下的荫，隐匿于门阀豪族的门下，和朝廷不再发生任何关系。

李弘关好车门，两望着荀攸，耐心地等待着。

因为依附于门阀豪族的荫。

荀攸抬望着李弘，迟疑了很长时间，然后小声问：“大将军，你认为目前朝廷的这三公制是否合适？”

“从大将军决定改外线作战为内线作战，把百万人迁离战区的时候，就开始了。”荀攸低声说“当时很多朝中大臣反对在内线作战，但由于长公主和诸多大臣的决支持，大将军的决策顺利通过。从这件事开始，长公主和尚书台就大权独揽，一切和冀州大战无关的政事都被搁置，外廷和中朝之间的矛盾终于被激发。”

当然，长公主对河北现状不会坐视不理，她也提了一个议案，正是这个议案挑起了外朝和中朝对相权的激烈争夺。

李弘霍然大悟，神顿时凝重起来。

其次，实行土断之策后，皇室宗亲和边郡胡族也成了朝廷征缴赋税的对象。

太原太守田豫，河东太守左彦都是新策的决支持者。这两个郡皇室宗亲多，门阀富豪多，一个在天脚下有长公主坐镇，一个在河东有后将军徐荣支持，于是田豫和左彦不顾阻力，率先推行新政。

大将军李弘于夜时

实行土断之策，就是为了课租荫的田赋，征调荫的徭役。

荀攸没有回答。

李弘难以置信地连连摇，怪不得长公主决心如此之大，竟然敢和整个晋朝廷为敌。这个小公主真的长大了。

“自从大人到了北疆后，每年有多少民、灾民渡河北上，你知吗？”荀攸苦笑“战时期，各地门阀富豪私吞了多少无主田地，你知吗？门阀富豪自己的那些田地都是谁在耕，你知吗？”

冀州大战改为内线作战后，随即牵扯到一系列问题，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百万人的北移和长达一年时间给这百万人的赈济，以及因为冀州南数十个县休耕所导致的粮短缺。钱、粮的缺问题随即成了朝廷需要解决的最大难题。

他知长公主和朝中大臣举办隆重典礼迎自己回朝的意思了。

这个难题不解决，明年朝廷的日就难过了。西疆、边郡都需要赈济，需要钱粮。如果这些钱粮不能及时送到西疆和边郡，西凉的韩遂很可能背叛朝廷，边郡的胡人很可能借着柯比熊在大漠称王和辽东叛的机会祸大漠和边。西疆一旦失去控制，边郡一旦再燃战火，朝廷再想把韩遂拉回来，再想稳定边，就比登天还难了。

荀攸还是没有回答。

荀攸也在沉思，他被李弘这句话惊醒了“河北三州的荫大约有三百万左右，边郡胡族诸，包括河西的匈，西疆的羌人，大约一百万左右。”

李弘现在后悔了，他知自己当初犯下的错误是致命的，这个错误导致了河北一系列的危机。

，轻声劝：“大将军，陛下有旨，请您…”

朝廷的“计授田”制规定的很明确，门阀豪族家的荫必须编籍，同等授田，同等上缴赋税和服徭役。但朝廷有朝廷的政策，门阀富豪有门阀富豪的对策。“计授田”制实施两年以来，由于制度上不是很完善，再加上在动时期，结果让门阀富豪们抓住了田制上所有的漏，导致朝廷把田授给了这些荫，却未能全征收到这些荫的赋税。

李弘实在忍不住了，他猛地坐直躯，伸手推了一下荀攸“荀大人，你总要对我说句话吧？”

荀攸想了很久，开始慢慢讲叙这几个月来晋发生的事。

李弘在黑暗里闭上睛，默默地想了很久。

外廷大臣们为了和中朝争夺相权，再次斗起来了。

这是目前度过难关的唯一办法，但长公主和尚书台的一帮大臣在仔细商议后，竟然置之不理，把它束之阁了。

荀攸在黑暗中望着李弘，了。

荀攸依旧不回答。

荀攸躲在黑暗里，没有任何声息。

“河北三州的荫，边郡胡族各，总共大概有多少人？”

朝廷在实施“计授田”的时候，已经编定了统一籍，为什么长公主还要再次推行土断之策？

长公主势单力薄，渐下风，偏偏这个时候，辽东叛的消息传到了晋。

“这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大将军离开晋前，曾对大臣们说过。和冀州大战无关的事，不要告诉你，而长公主拿这个议案后，也一再告诫众臣，不要告诉大将军。冀州大战关系到社稷存亡，朝中大臣谁敢在这个要时刻影响你打仗？”荀攸轻叹“这个议案牵扯广泛，需要时间商议，所以在没有结果之前，朝中上上下下都很默契，没有谁去打扰你，但是…”

长公主顿时成了众矢之的。

第二卷世豪雄篇第八章箭在弦上第七节

“回晋。”李弘大声说。

“荀大人，这事到底是谁挑起的？是不是外朝大臣？”李弘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是不是包括你在内的三公九卿？是不是包括鲜于辅、李玮这些大臣？”

李弘坐在荀攸对面，一直闭着睛。荀攸抱着双臂，低着，好像睡着了一般。

“荀大人，这件事你必须对我解释清楚，否则我回到晋后，该听谁的？是听长公主的，还是听外朝大臣的？”

李弘没有骑，而是和荀攸坐到了一辆车上。

朝中大臣和长公主之间的矛盾立即白化，双方各施招，从朝堂一直斗到两郡，彼此各不相让。

“荀大人，你认为长公主推行土断和课租荫之策，对中兴大汉是否有利？”

李弘眉微皱，追问：“一切和冀州大战无关的政事是什么政事？”

如果当初自己决站在张温等外廷大臣一边拒不还相权，把天行移驾到晋，也就不会现后来的晋谋逆大案，皇帝也就不会驾崩，今年的冀州大战和现在的朝廷危机也就不会现。

“我回去向陛下请罪。”李弘的气不容置疑。“立即回晋。”

长公主此次极力推行的土断和课租荫之策，矛直指皇室宗亲和门阀富豪，由此引起的波澜之大，可想而知。

李弘摇摇，言又止，然后叹了气。他本想说因为大军缺少钱粮，攻打河内的大军人数已经减到了最低。但你们却在这里极尽奢华搞什么庆贺典礼，胡钱，简直太不像话了。话到嘴边他想起这事可能另有隐情，又吞了回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李弘听完荀攸的叙述，极为震惊。

荀攸后面半句话说得很糊，但关键却正在这后面半句话上。

“大将军，此刻已近黄昏。如果要回晋，就是半夜了。”荀攸急忙劝阻“长公主和大臣们为了明天的典礼已经忙碌了半个多月，如果你连夜回晋，那明天的典礼怎么办？”

荀攸张地看了李弘一，连连摇“上个月，在冀州大战最为危急关，长公主不顾大臣们的劝阻，突然下旨，命令太原郡和河东郡立即开始试行新策。”

本朝宗室有专门的“宗室名籍”郡国上计时，另报“宗正”不与编民为伍。这些宗室包括他们家的荫，都不用向朝廷上缴赋税。另外，本朝边郡地区内的胡族，因为各各样的关系，很多胡族都未列朝廷编，这也让朝廷丧失了一分赋税。

为了解决钱粮，外朝大臣议定了一系列应急方案，其中涉及到了赋税、盐铁、田制、货、农耕畜牧、利等等方面。但河北只有三州，而且只有冀州能给朝廷提供所需要的财赋，所以这些应急方案实施的结果，无非就是加重河北百姓的负担，迟滞河北加快发展的步伐。

从张温等七位老大臣到北疆开始，相权和皇权之争就激烈化了。张温等人力主修改官制，重设以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为首的三公九卿制，大力割弱尚书台的权力。孝献皇帝到了晋后，张温等大臣执意修改官制。但由于孝献皇帝的抗拒，自己不得不从中斡旋，迫使外朝大臣让了一步，把长公主推到了前面代领尚书事，并立下了一个六年之约。六年后，孝献皇帝主政，长公主在这六年内，通过改制把这分相权归还外朝。

李弘经过最初的震惊后，慢慢冷静下来。

李弘猛地拉开车门，冲着护在车旁边的门下督贼曹任意挥了挥手“传令，停止行军，就地休息。”

李弘吓了一，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躯“三百万荫？河北三州有这么多荫？”

朝中大臣的矛几乎同时指向了徐荣。长公主无奈之下，只好召回了徐荣。左彦在河东孤掌难鸣，河东新政的推行随即陷于停顿。

公主需要自己的帮助和支持，维持皇权的威仪。朝中大臣也需要自己的帮助和支持，以压制极度膨胀的皇权，夺回失去的相权，维持两者之间的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