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回 朱楼宴罢

正月里那一场喧闹了半个多月的上元灯火，堪堪才撤下没几日，扬州府江都

县这地面上，瞧着倒还是一派泼天的富贵风光。城里城外，那条从天上来似的大

运河，依旧是舳舻千里，南来北往的漕船、商船、画舫，依旧挤得跟一锅下了锅

的饺子，挨挨挤挤，那密密匝匝的桅杆子立在水面上，倒映着天光水se，瞧着比

城外的林子还要茂盛几分。

可这话又说回来，瞧着是hua团锦簇，里tou的瓤子却早换了。但凡是在这运河

码tou上寻活路、刨食吃的人，哪个心里tou不跟明镜似的？

往年这辰光，日tou刚从东山tou探chu个脸儿，这码tou上就该是人声鼎沸，车拉

ma拽，好一派喧闹光景。尤其是云家那几十艘漆着「云」字朱红大旗的福船一靠

岸，那才叫真个热闹！上百号赤着膀子的力ba，肩上搭着条浸透了汗水的布巾，

嘴里tou此起彼伏地唱着号子，一袋袋拿油布包得风雨不透的雪白官盐，就跟liu水

似的从船舱里抬将chu来。那场面，真个是龙腾虎跃，瞧着就让人心里tou敞亮。

可如今，日tou都升到三竿子高了，一群扛活的汉子居然稀稀拉拉地蹲在码tou

的一角，个个蔫tou耷脑，跟那霜打的茄子一般。只yanbaba地瞅着河面，盼着能从

哪儿钻chu艘yan生的野船来，好歹挣上几文钱，给家里那张着嘴的婆娘和娃儿换一

升糙米下锅。

河上倒也不是没船，可来的，都是些走了好些年岁、熟门熟路的老客。人家

的货，还没离了瓜洲，城里tou的牙行便早早派了人去迎，价钱、脚夫，都说得死

死的。船一拢岸，自有那牙行说着的自家脚夫上去卸货，旁人便是挤破了tou，也

休想摸着那包袱的边儿。几十号盼得yan珠子发绿的汉子，日tou底下干baba地等了

半日，也只等来几艘运些杭绸苏布、针tou线脑的小乌篷。为着抢那三五个包袱的

活计，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嘴里tou夹枪带bang地骂上几句，也是常有的事。

「直娘贼的牙行！真真是狗yan看人低，半点汤水也不肯漏给咱们！」一个黑

炭似的壮汉，把嘴里嚼得没了味的草gen狠狠啐在地上，瓮声瓮气地骂dao，「这都

第八日了，还没个生分些的大船靠岸。再这么下去，家里那婆娘孩子，怕是真要

拿灶灰拌水当饭吃了。」

他shen边一个干瘦的老力ba，正拿个破了口子的瓷碗，一下一下刮着自个儿胳

膊上混着汗渍的泥垢，那泥垢积得厚了，刮下来竟能搓成个小wan。听了王niu的骂，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搭腔dao：「后生，你便少说两句罢。云家那棵大

树都教官府给一斧子砍了，咱们这些靠着荫凉活命的蚂蚱，yan下还能蹦跶蹦跶，

便是天大的福分。如今能有口稀粥喝，便算是天尊老爷开yan，积了八辈子德了。」

老力ba这话一chu口，四下里便是一片唉声叹气。这年tou，肯给足工钱的主家

本就不多，似云家那般待下人宽厚，平日里工钱给得足，逢年过节还有酒rou赏钱

的主家，打着灯笼也难找。如今云家一倒，他们这些人的好日子，便也跟着一并

到tou了。

正各自愁苦间，河面上远远地又驶来一艘乌篷船。众人yan睛猛地一亮，脖子

伸得跟那等食的鸭子似的，都往河面上瞧。可瞧清了船tou上挂的旗号，方才那点

子希冀又都化作了失望，一个个又垂tou丧气地蹲了回去。那船不大，漆se陈旧，

瞧着是运些不值钱的土布杂货的，船上ding多也就十来个包袱，哪里够这几十号饿

狼分的。

这厢码tou上人心惶惶，愁云惨淡，好似天都要塌下来一般；那厢城东tou新街

上最气派的一品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三楼的「观澜阁」雅间内，一桌酒席早已摆开。松江府四鳃鲈，不用重料，

只拿老ji老鸭吊chu的清汤细细地煨着，盛在汝窑的天青盘子里，连盘子都是拿gun

水tang过的，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那鱼rounen得好似豆腐，入口即化，只余一线鲜甜

在she2尖。淮安府的ruan兜长鱼，挑那笔杆子cu细的活鳝，去了骨，用新酿的葱椒mei

酒连煎带塌，chu锅时油光锃亮，香气扑鼻，闻着就叫人食指大动。还有那金陵城

里最chu名的桂hua盐水鸭，pi白rounen，fei而不腻，据说是拿秘制的卤子浸了三天三

夜才zuo成的。各se山珍海味，就跟不要钱似的，由那穿着干净短衫的伙计liu水般

往上端。

可席上的几位，却都有些食不知味，只拿一双筷子在盘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

拨弄着。

坐了主位的，是个面pi白净，shen子微微发福的中年汉子。他穿着一shen宝蓝se

的暗hua云纹湖绸襕衫，腰间松松地束着一gen碧玉带，右手大拇指上，tao着个水tou

极足的翡翠扳指。此人姓孟，单名一个玖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