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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在瓮沿上,连哼也不曾哼一声,软绵绵地滑坐到地,半边身子埋进散落的
糙谷和碎瓷里去了。
「阿荪!」云璟惊叫一声,欲过去救人,衣袖却被甚么勾住。他回头看时,
柳巧巧右手不知何时已抓住他的袖角,五指深陷布中,手背上青筋根根浮起。
「娘,是我!是璟儿!」云璟不敢硬挣,只得凑近喊道,「你看清楚,是你
儿子!」
柳巧巧哪里听得见。她的脸色顷刻间由苍白转作青灰,脸颊底下竟慢慢浮起
一道道青黑细纹,自颈侧攀上耳后,又顺着太阳两侧爬向眉心,真如数十条细小
的虫子钻在皮肉底下,争着往外探头。她两条腿猛地绷直,鞋底狠狠抵住床上草
席。只听腿骨里连响两声,她整副身躯竟反弓起来,后脑同脚跟贴着草席,腰背
高高悬在半空,披散的长发直垂下来。她两条胳膊向身后拧去,十根手指却仍不
住抓挠,指甲划过床沿,留下一道道浅白痕迹。
云璟袖口「嗤啦」一声被扯破,整个人跌坐在地。他顾不得伤腿钻心疼痛,
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边,伸手往床下乱摸,终于又摸到被他丢到一边的短斧。那斧
头锈得刃口发红,木柄也有裂纹,他却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双手横在胸
前,一时不知该护阿荪,还是该扑过去按住母亲。
柳巧巧喉咙里的「嗬嗬」声一阵紧似一阵,牙关也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妇人
那张原本丰润端丽的脸,在青黑经络缠绕之下,渐渐显出一股说不出的狰狞,偏
偏眼帘仍紧紧阖着,仿佛这具躯壳里的甚么物事尚未醒来,只是隔着血肉,受另
一只手牵扯摆弄。
云璟把短斧举起又放下,掌心全是汗,斧柄在手中不住打滑。他嘴唇哆嗦了
几下,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娘……」
……城外那座废庙前,暮色正将四野一并吞没。庙门外几株枯杨歪斜着伸向
灰天,树下拴了七八匹高头大马,马匹不知受了甚么惊扰,不住刨蹄喷鼻,白汽
在初春寒气里一团团散开。几个锦衣卫校尉俱在青布直身下罩了软甲,腰刀也用
旧布裹住刀鞘,按着刀柄分列庙门左右,彼此连话也不敢大声说,只偶尔用眼角
递个意思。
殿内烛火摇曳,七盏铜灯依北斗之势安放在香案与地砖上,灯盏里所燃的不
似寻常菜油,火苗细而长,根处黄白,尖上却泛着一点阴惨惨的青碧,偶尔迸裂
作响,竟惊得庙外几只老鸦扑棱棱飞起。供案前也不见果品纸钱,只按斗柄方位
压着七枚锈绿古钱,每枚古钱下粘一道黄符,符上朱砂笔迹盘曲如蛇。殿中明明
门窗紧闭,那七道符纸却始终簌簌颤动,仿佛地下正有甚么东西往上吹气。
赵刚按刀立在殿门一侧,身子笔直如松。他今日没穿硬铠,只着罩甲,外头
套了件旧棉袍,头上扣一顶毡帽,乍看倒似个走远路的镖客,唯有眼神扫过之处,
门边校尉无不下意识收肩屏气,才显出他并非商旅中人。
殿中除却赵刚,另有一道人并两个随从。那道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量清
瘦,着石青道袍,头挽黄冠,足蹬圆口布履,背后斜插一柄桃木剑,剑柄所缠黄
绸早起了毛边。面皮枯黄,两眉花白,鼻翼至嘴角各有一道深纹,像叫刀尖刻出
来的一般;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幽深,不似这等年岁之人所有,倒如两口古井,井
底养着活水,任外头晴雨阴阳,它自照自的天。
赵刚只知这道人道号玄清子,俗姓甚么、家乡何处,镇抚司交下来的密札中
一个字也不曾写。赵刚南下,曾在龙虎山附近一处道院与他相见,知他虽在山中
挂过单,却不属天师府,又曾在道录司名下有牒,来路深得很。赵刚所知,不过
一件:此人所持的公文,能直达锦衣卫掌印指挥使陆大人案前。
道人身后那高大汉子唤作鹤童,虽名为童,却是个三十来岁的粗壮男子,右
手三根指头留着乌黑灼痕,手里捧着只錾银药匣,玄清子每从地上拈起一样物事,
他便取黄纸分包,记下方位。另一人唤作鹿童,身材干瘦,识字不多,查路问店
却最伶俐,此刻正蹲在殿角,把方才拣出的几粒黑屑分门别类地搁在白瓷碟中。
玄清子已在殿里转了两遭。他走得极慢,每行三五步便停下来,闭目立上一
会儿,略略偏过脑袋,仿佛在听甚么寻常人听不见的细响。偶尔蹲下身去,拈一
撮地上的灰土,先送到鼻下嗅一嗅,又用指腹慢慢搓开,对着灯焰细看。
赵刚始终不曾催促。他见过玄清子在驿路上替一个染了时疫的脚夫诊病,也
是这副不紧不慢的做派。那脚夫当时烧得满嘴胡话,同行人都道活不成了,玄清
子只叫人取井水、老姜和几味寻常草药,守了一夜,次日那人竟能扶墙起身。
玄清子走到供桌下面,忽然站住不动了。
赵刚的眉头微微拧了拧。他瞧见那老道士从灰堆里拈出甚东西来,凑到面前
端详了半晌。
「赵将军。」玄清子没回头,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道长。」赵刚上前两步。
「你那夜差人在这庙里寻了多久?」
「约有两个时辰。前殿后殿并两间偏屋都翻过,墙根、供案底下亦用铁钎探
了,地砖也起过七八块,并无夹墙暗窖。」
「人手可都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