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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黄泥;
供案右边有一条拖拽重物留下的浅沟;西墙下还散着许多细小粉末,灰中夹
黑,黏作米粒大小的团儿。
鹤童蹲下去,用银匙刮起一点粉末,滴了两滴药水。粉末遇水即粘作一团,
发出一股甜腥气。
「果是尸蜡混香灰。」鹤童道,「若是寻常线香,灰落水便散,不会凝成这
般。」
赵刚眼皮轻轻一跳。
尸蜡这物,寻常百姓莫说使用,连听也未必听过。北司每年从仵作、刑场与
无主尸身上收取一点,大半不入公账,只由专人送往京师,说是西苑炼药所需。
江湖方士能弄来此物,要么是盗坟掘尸,要么便同官面上有路数。
赵刚脑中不由得闪过乱坟岗那一夜。鲁忠回来时只说人已死透,母子二尸一
并抛入旧坟坑,谁料隔日去验,坑里却只余两摊血和拖痕。那厮当时还咬定是野
狗豺狼拖走,赵刚却知,再大的野狗一夜之间也拖不走两具成人的尸身,可何况
那个云二少爷并未身死,尚有余力挣扎,可现场却无任何搏斗的痕迹。彼时东关
案牍堆叠,盐运司又催问云家账册,他只得把疑窦暂压。如今看来,那对母子未
必死透。
玄清子忽然道:「赵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赵刚抬眼:「某只是想起一桩旧事。」
「将军是想起把柳氏交给鲁忠的旧事罢?」
殿外几名校尉俱垂下眼睛,仿佛甚么也不曾听见。赵刚脸色不改,握刀的手
却稍稍紧了一分。
「道长既提起,某便斗胆问一句。」赵刚缓缓道,「道长曾差人送来谶语,
『逢林则入,遇妇则擒』,某依言拿住柳氏。只是其后赶往密道出口,把人暂交
鲁忠看管,这一步,也在道长卦中么?」
玄清子正以鞋尖拨开香灰,闻言只淡淡一笑:「赵将军倒是心细。贫道当日
所得兑下坤上,泽地萃。萃卦九四爻,爻辞曰:『大吉,无咎。』你可知应在何
处?」
「某不通易理。」
「九四以阳居阴,本不当位,然上承尊位,下聚众望,所行虽借旁人之手,
尚可成事,故云大吉无咎。」玄清子回过身,青焰在他背后不断升腾,「你身边
可用之人何止鲁忠一个?只是鲁忠也好,旁的总旗、校尉也罢,卦示大势,贫道
隔着千里,难不成还要替你把谁值守、谁换班、谁起了歹心,一笔一笔都写在纸
上?」
这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赵刚听着,却如查案时遇见了那等句句有理、偏
偏抓不住一处实话的老猾犯人,胸口微微发闷,仍追问道:「那么柳氏惨死、云
家小儿被打断双腿,母子一并抛尸荒野,这些祸事,道长可曾算到一分半分?」
玄清子终于挺直了身板,那双井水般的眼睛直望着赵刚,忽而笑了一声:
「贫道若能算到每一分,今日何须站在这漏雨破庙里,一寸寸刨灰闻土?赵
百户,人心变于呼吸之间,贫道所学,不过于万千乱象中窥得一线,岂能事事料
中?鲁忠起了甚么念头,连你这位相处多年的上官都未看住,倒要一个千里外的
道人替你看住么?」
殿中气息顿时冷了几分。
赵刚躬身道:「卑职失言。只是此案明暗两线相缠,云家母子失踪,鲁忠又
不断补谎……」
「你怕贫道推你在前头。」玄清子替他说了下半句,声气反倒缓和下来,
「这也不怪你。北司里的人若轻易信人,怕是墓木已拱,死去多时了。只是你我
这一遭,虽非同路,却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那母子二人若不能查明,你我都
交不了差。你且耐烦些,待事有眉目,贫道自会把该说的话说与你听。」」
「该说的?」赵刚重复了一遍。
玄清子看他一眼:「宫里的事,赵百户当真样样都想知道?」
赵刚收了目光:「卑职不敢。」
玄清子不再理会,抬手示意赵刚退到门边,又叫鹤童把錾银药匣打开,取出
三件物事:一段被血浸透、如今已干硬发黑的麻布,一小片烧裂的青白玉屑,并
方才包妥的香灰。鹿童则取来一碗净水,放在斗柄所指之处。
玄清子先把麻布压在坤位铜灯下,又将玉屑搁入水碗。那玉屑入水,初时无
甚动静,片刻后碗底竟浮起一缕极细的白烟,烟不往上,却贴着水面盘旋,隐隐
结成一条首尾相衔的细线。
赵刚与众校尉俱是持刀办案的人,虽见过刑场血污,哪里见过这等光景,门
边几人呼吸不由得重了。玄清子却似早已料到,右手捻诀,左手从地上吸起一星
灰末,逐一弹入七盏灯中。灰一入火,灯焰陡然拔高半尺,整座前殿平地卷起一
股阴风,破败神像上的彩漆簌簌掉落,梁间蛛网也如水草般朝同一个方向飘去。
玄清子口中念念有词,声儿极低,起先尚能听见「天地玄宗」「阴阳互根」
几个字,往后便只剩含混不清的喉音。只见他脚下飘忽,步罡踏斗,绕灯半周后,
桃木剑倏地出鞘,剑尖轻点水碗。碗中白烟顿如被活物惊动,猛然拉直,向东南
方斜斜一指。
「起。」
玄清子的剑尖微微一颤。